Cantopop

【我的评论】

浮世绘二十年祭

 　　最近一直在听浮世绘乐队的音乐。我接触他们的时间不长，似乎没有什么资格来作祭文。不过，作为一位向香港音乐人深深致敬的乐迷，言为心声，笔写心曲，也并无不可。80年代的夹Band风潮中孕育催生了不少很有个性的原创乐队，共同撑起了港乐最初的一片天空。这其中有声名远播的BEYOND，达明一派，太极等等，而浮世绘相对来说小众一点，知名度没有前述几支乐队那么高。但是他们的音乐绝对是自成一家，自有高格。他们并不为摇滚而摇滚，追求纯粹的摇滚，而偏重电子风味。如果说BEYOND的摇滚追求的是一种“超越”的精神，并以硬技术见长，那么他们则试图营造一种氛围，一种诗意存在的感觉，而并没有多少炫技的成分。BEYOND的吉他经常会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浮世绘则没有这种某样乐器的突出感，一切都恰到好处，点到即止，当然这要归功于他们的编曲才能。编曲是浮世绘的专长。正如其名字“浮世绘”所展现的那样，其作品中洋溢着浓厚的艺术气质，犹如日本的社会风情画般超然绝俗，令人心旷神怡。

　　浮世绘的主要成员，亚伯--梁翘柏和远仔--刘志远都是相当有想法、也相当有才华的音乐人，与BEYOND也有着紧密的联系，为BEYOND伴过唱，写过歌，词曲才能都相当突出。他们作为BEYOND和达明的同辈，其乐队也怀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地下摇滚的反叛和批判精神，只是他们更孤独，更自我，走的是一条更绝世的道路，并且走得更坚定、更执著。他们的音乐虽然惊世骇俗，但终究是阳春白雪，叫好不叫座，一共只出版了一张EP《忧伤都市》（1985） ，两张大碟《爱花的少年》（1989）、《知道不知道》（1990），就早早地解散了。几年后重建的乐队也未能获得太大的成功。也许他们的音乐理想本不可能在香港这块商业的土壤上实现？就像BEYOND，《大地》、《真的爱你》这些打榜之作只不过是他们音乐天才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佐证，并不是他们乐之所在，--不知怎么的，这让人想起Wyman为Eason所写的“不需要的自由和最耀眼伤口”--而他们的心早已离开了香港，飞向了日本，飞向了全世界。

　　如今亚伯和远仔都有了自己新的天空，而浮世绘，与BEYOND一样，已然成为了历史。很遗憾我没能见证浮世绘的昙花一现，而幸运的是我们今天还能听到那曾经从喧闹的港岛之僻静一隅倔强地发出的美丽声音，并体味那几个身单影只的年轻人曾经为之奋斗过的音乐梦想。

　　The old dreams were good dreams; they didn't work out, but glad I had them.

　　回想1986年，当我还是一个小毛孩，尚不知道音乐为何物，梁翘柏就已经写出了《舞姬》、《忧伤都市》这样的旷世杰作。前者写的是一个舞女悲凉的心态，可以联想到韩宝仪当年一首《舞女泪》，但是那平白无华的大白话，较之日本风味、粤语填词的《舞姬》则相形见绌了。这里提一下，其实浮世绘与日本音乐并无多大瓜葛，他们更多地是借用这样一个东洋语汇来诠释自己的风格。同题材中，大才子张洪量写过一首《伊豆的舞女》，则完完全全是岛国风味。《舞姬》在曲风上，电子乐烘托的阴冷忧伤的气氛恰如其分，令人如临其境，如见其心。后者写的是都市长夜的冷漠孤寂，亚伯的嗓子低沉而有韧性，别有一番愁滋味。这总体上是一首快歌，紧锣密鼓的配乐推动着哀怨的情绪，而歌词却又是娓娓道来的感觉，让人想起京剧摇板的紧拉慢唱，旋律与情绪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格外引人入胜。这首歌更重视曲子的整体感，相比后来的更重视吉他功能的重新编曲版，更让我痴迷。我一直以为BEYOND的早期的那些舞曲、怨曲如《孤单一吻》、《昔日舞曲》都是独一无二的经典，现在只能恨没早遇到浮世绘了。

　　三年后他们的首张大碟《爱花的少年》没有让被上述两首开山之作吊足胃口的乐迷失望。《每一夜》直面社会丑恶，这在浮世绘是比较少见的，相信他们自己也会更喜欢《海的梦》这样的宏大视角、宇观境界，尤其是陈少琪贡献的填词，使人闻之如聆梵音。《Tell Me More》、《生于此世》、《忧伤的美有谁知》、《爱花的少年》依次递进展示了他们的生活姿态，这也是他们的入世宣言。前两首从词到曲都还有种少年的稚嫩色彩，而后两首则成熟得多，显示出一种阅世以久的睿智。"别要自疚没有知己可倾诉，定要自信上帝给你的知觉"，这样的宣告，在玄妙的背景音乐的配合下，有若神启。而《月满繁星夜》、《无力再回首》、《一望你便钟情》、《此刻我仍想…》则构成了浮世绘的另一主题，也就是怨曲，其中《月满繁星夜》可与Don Mclean的名曲《Vincent》比照，后者追问画者，前者则直接入画。最后一段纯音乐《循环不息的停顿》也是他们精神状态的独特写照。也许是时代风潮使然，专辑中多数的主题如坚持理想、感伤爱情、愤世嫉俗，也都是BEYOND的音乐反复吟唱的，而浮世绘则以自己的风格诠释，演绎出了别样的美感。

　　令人嗟叹的是浮世绘的精致优雅的音乐传奇终究未能长久。浮世绘分分合合，后来又出过一张大碟《知道不知道》，只是无从听到。如今我们找寻浮世绘，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首歌，让人实在不得尽兴，只能在这有限的空间中，回味那一种出离于流行乐坛的高贵的音乐品格。Been there, done that. 无用叹息/已是过去的往事/随着舞曲中/终于消失雾烟里……

                                                    2006.4.22 夜

重读补记：其实，如果从1984年最初的Life Exhibition在David Bowie 的纪录片Ricochet 中演奏Ziggy Stardust开始算起，浮世绘的历史已经走过了23年。而一年之后，我也破费周折地从香港买到了《知道不知道》这张珍贵的唱片。